第80章 天伦(1 / 2)

林志海正在书房里沏茶, 听见脚步声,抬头很是亲近的喊道:“云安到了,坐。”

“学生参见知府大人。”

即使他表现的十分和气, 赵云安却一如既往的恭敬行礼。

在京城多年, 赵云安学到最深刻的一个道理便是, 对你笑的不一定是朋友,对你冷的也不一定是敌人。

林志海含笑道:“不必这么客气。”

“说起来,你也是云州的院试案首,老夫厚颜, 勉强便称一句老师。”

院试乡试的考生,称呼一下当地父母官老师不为过,但也略显亲近。

赵云安不知他打着什么主意, 只道:“学生见过老师。”

林志海笑着示意他坐下, 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:“此茶不算精贵,却是云州特产的云雾茶,只能从云雾山上采摘, 比不得那些名茶好喝,胜在一个口感轻盈。”

赵云安尝了一口,他对茶道了解不深,但也能喝出新鲜来。

“早闻云州云雾茶之名, 只是此茶产量极少,托了大人的福, 学生才第一次喝到。”

“果然十分清新, 口感轻盈, 与别的绿茶截然不同。”

林志海哈哈一笑:“本官到云州的时候, 也是偶尔一次尝到了这茶, 一喝便觉得极好, 于是才大力主张,想将云雾茶的名声打开来。”

“只可惜往京城送了几次,陛下喜爱普洱,对云雾茶不过尔尔,也只能在民间流通一二。”

“也是本官无能,来到云州多年,政绩了了,不像永昌伯身居边疆,依旧功绩斐然,人人称赞,实在是让人羡慕。”

赵云安捧着茶杯慢慢喝,他虽不懂茶,如何喝茶倒是也曾学过。

只是不知这位官场油子的林大人,兜着圈子想说什么。

总不会真的大费周章的请他来品茶吧,赵云安很有自知之明,没有永昌伯府他算哪根葱,连进林大人书房的资格都没有。

多说多错,赵云安便能让自己当一个最好的听众。

林志海不管说什么,他便好好的听着,频频点头。

一个人说,一个人听,看着倒是相得益彰。

林志海言笑晏晏,眼底却带着打量,赵云安低头喝着茶,很有几分低眉顺眼的意思,尤其他长得好,做出这幅乖顺模样的时候,实在是赏心悦目。

也难怪连今上都喜欢。

只是方才堂上的一切,却让林志海知晓这都是假象。

这出身永昌伯府的小少爷,若真的是温顺的性子,一开始被冤枉便该着急,有了台阶就赶紧赔钱了事,哪里会如此步步为营。

林志海又为他添了一杯茶,意味深长的问道:“赵小公子,今日你可真让本官刮目相看。”

赵云安暗道一声来了,盈盈笑道:“学生还未谢过知府大人,若非知府大人明镜高悬,学生今日百口莫辩,不得清白。”

林志海挑眉道:“即使没有本官,赵小公子能言善辩,想必也不会吃亏。”

“倒是本官应该多谢小公子两次相助,免了云州一桩坏事儿。”

赵云安没料到他会直接提起:“林大人客气了,奉公守法,也是学生应当做的。”

林志海却道:“可不是所有人都如你这般深明大义,凡人都有一二私心,殊不知一错再错,便将万劫不复。”

他一略而过,又问:“还有今日公堂之上,不瞒你说,本官也起了息事宁人的心思。”

“幸亏赵相公坚持,才能让水落石出,罪犯伏诛,也省去了将来麻烦。”

“如此算来,本官可不就是欠了一个人情。”

赵云安笑道:“大人客气了,学生是在汗颜。”

林志海话锋一转:“赵云安,这份人情且记着,日后不管有什么事情,你都可以来找本官。”

赵云安眉头一动。

林志海这话,没由来的让他想到当年的皇帝,在他抓阄的时候扔下一个金口玉言当奖励。

承诺之所以有用,还需说出口的人遵守,要不然便一文不值,只有麻烦。

赵云安忽然开口道:“大人,学生正好有个不情之请,还请大人助手相助。”

林志海哦了一声:“你且说来听听。”

一听这口风,赵云安便知道林志海所谓的人情,含水量简直不要太高。

指不定是为了跟永昌伯府扯上关系,故意亲近示好罢了。

赵云安起身行礼:“我这小厮乃是云州常家村人士,自幼流浪,被村中一老寡妇收养。”

“求本溯源,人之本性,还请大人施以援手,帮我这小厮探听一下亲生父母的踪迹。”

“少爷?”常顺有些着急。

“我,小的不用找也行。”

赵云安笑着说:“认不认是你的事情,但知不知道却是你的权利。”

林志海脸色莫名:“不过是一小厮,赵相公未免兴师动众了一些。”

多少下人都是卖身出来的,找不到祖宗的多了去了。

赵云安却说:“常顺伴我多年,是与我一道儿长大的兄弟,我们感情甚笃,所以才不想他心底一辈子牵挂着这事儿。”

林志海笑了笑,又道:“既然如此,本官便帮了你这个忙。”

“多谢大人。”赵云安再次行礼。

林志海摆了摆手让他起来,忽然又问:“赵相公,方才你是如何发现那老妇人才是凶手?”

赵云安摇头道:“一开始学生也不确定。”

“只是觉得那妇人极为可疑,儿子死了,当娘的悲痛欲绝是正常,可学生上堂之后,那妇人时不时的打量,竟像是在看猪肉一般。”

“如今想来,怕那时候便在估量学生能出多少买命钱。”

“学生一开始只是想诈她一诈,果然她前言不搭后语,自相矛盾,可见是心中有鬼。”

“只是学生原本以为,是她舍不得银子害死了儿子,却不料她竟然如此丧心病狂,心狠手辣,实在是让人叹息。”

林志海点头:“见微知著,不愧是永昌伯教出来的孩子。”

“若不是云安执意验尸,谁又能想到这世界上,竟有人会残杀儿子。”

说完这话,林志海笑着端起茶杯:“都说青年才俊,今日可算是见着一位。”

“此次秋闱,本官就先再次恭贺赵相公高中了,他日青云直上,鹏程万里。”

赵云安很是识趣,再三道谢后便离开了。

到了外头,赵云安便忍不住叹了口气。

常顺忙问:“少爷,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,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。”

他下意识的摸了摸那块铁片。

赵云安摇了摇头,笑着说道:“今日反倒是要谢谢你,给了林大人一个偿还人情的好机会。”

“倒是我,拿你当了一回筏子,实在是心中有愧。”

欠着的人情,可比已经还来的麻烦多了。

“少爷别这么说,我知道少爷是为了我好,心底只有高兴的。”常顺急忙道。

赵云安笑了笑,撞了他一下。

常顺摸了摸脑袋:“那少爷为何不高兴?”

赵云安回头看了一眼,只说:“林大人太客气了。”

“客气还不好吗?”

赵云安笑了一声:“你少爷我连举人都不是,他一位正四品的知府大人如此客气,自然让我胆战心惊。”

常顺便道:“少爷虽还未考中,但才高八斗,他日定能高中。”

“还有呢?”

“少爷还是永昌伯府的人,不看僧面看佛面。”

赵云安笑道:“瞧瞧,你都知道的道理。”

他也没再说什么,带着常顺回到了前头。

杨永年的尸首也仵作带走,等过几日才能去领,常顺瞧了眼,低声问道:“少爷,你说那位杨秀才真的是外室子吗?”

赵云安只是摇头:“是与不是,已经不重要了。”

因为在杨寡妇的心中,早在这孩子被抱养的时候便偏执的认定,这些年来对这孩子都有怨怼,少有慈母之心。

常顺叹气道:“杨秀才也太可惜了。”

“年纪轻轻死得这么惨,连个孩子也没留下。”

赵云安跟着叹气:“人生在世世事难料,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。”

“我会保护好少爷的。”常顺保证道,“让少爷只有福,没有祸。”

赵云安一笑:“好,靠你了。”

此时小杨氏已经被送到了医庐,赵云安过去一看,才知道小杨氏晕倒过去,并不只是因为悲痛过度,而是她腹中有了胎儿。

赵云安听完也是一愣,随即又是高兴:“太好了。”

如此一来,杨永年也算留下了骨血。

小杨氏更是一改万念俱灰的模样,伸手紧紧的捂着肚子,似喜似悲。

“大夫,那她的身体如何,孩子能否保住?”

大夫解释道:“这位娘子身体虚弱了一些,又悲痛过度,导致胎气不稳,等吃了安胎药还需好好将养着,干不了重活了。”

这是他见小杨氏手脚粗糙,一看便知道是干惯了粗活的,所以才特意嘱咐了一句。

赵云安开口道:“嫂夫人,若你想留下这孩子,日后不必担心生计。”

“我与杨兄虽只是一面之缘,但也算同窗,我愿供养这孩子长大成人。”

毕竟小杨氏是个女人还是哑巴,杨寡妇显然是活不了了,即使有杨家族亲照顾,可养育一个孩子长大成人,依旧是非常困难的事情。

小杨氏紧张的护着肚子,即使她不能说话,但态度表达着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