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7章 后知后觉(2 / 2)

西列斯点了点头,也没有责怪加勒特的意思,他只是说:“我怀疑福斯 特在更早之前,可能是我们抵达金斯莱的时候,就已经在使用这个泥碗了。

“在上到水晶号之后,他就将这个泥碗放到了水桶里,让厨师用这个泥碗来舀水,同时我们分水的时候也会使用这个泥碗。”

……最关键的问题是,在从福斯特口中问出这个泥碗的存在之前,他们谁也不会注意到水桶里的这个泥碗,因为没人想到,三十多年前的那个泥碗,会出现在这里。

加勒特皱眉听着约翰尼的翻译,然后说了一段话。约翰尼翻译着:“所以我们现在的精神状态都不太对劲。但是今天晚上马林号就要来了,我们可以等到那个时候再慢慢恢复。

“我之前的打算是,我们恐怕不能再任由这个局面继续下去,我们得开始分配工作、开始巡逻、开始守夜……”

说到这里,西列斯暂且打断了约翰尼的翻译,他说:“这些事情的确需要去做,但问题也就在这里,为什么我们不在更早之前这么做?”

约翰尼将这个问题翻译给加勒特,同时自己也露出一个迟钝的惊疑不定的表情。

加勒特本来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,但现在忍不住闭了嘴,露出了一个相当狐疑的表情。他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西列斯也陷入了沉思之中。

他正在想的事情是,如果泥碗的作用是这个,那么三十多年前,伊诺克·吉尔古德出事的时候,他是否真的是从孤岛原住民那里得到这个泥碗,就是一个未知数了。

……说不定情况就是这样的,如同他们现在的情况差不多。

真相很有可能是,当时出海的人群中有人不怀好意,在他们沦落到孤岛的时候,孤岛原住民可能暂且接待了他们。

在这之后,这个人将这个泥碗放到了原住民的水源那边,污染了水源——而水源,在大海上,这是无比珍惜的东西。

慢慢地,有人意识到自己的精神状态出现了问题。他们认为是原住民的问题,而原住民那边可能也出现了异状,他们自然认为是这批不速之客的问题。

于是他们不欢而散,说不定还起了更严重的冲突。

在这个时候,伊诺克·吉尔古德发现这个泥碗的存在,他可能认为这就是罪魁祸首,就特地将这个碗带在身边。恰好暴风雨过去,他们便决定离开孤岛。

但是,整艘船怪异的精神状态和氛围,让他们最终还是葬身于大海,只有伊诺克·吉尔古德活了下来,带着那个泥碗,以及疯疯癫癫的灵魂,暂且活了下来。

而比照他们如今的情况,三十多年前做出类似事情的人,很有可能就是弗兰克·朗希,也就是福斯特·朗希的曾祖父。

……如果西列斯没能在这个时候发现这个泥碗的存在,那么即便马林号真的在今天晚上的时候出现了,将他们接走,但是,所有人这样的精神状态也不可能让他们顺利地返航。

更有甚者,这个泥碗可能会去到马林号的水桶里。

加勒特·吉尔古德恐怕也想到了这一点,他的表情彻底沉了下来。隔了片刻,他低声冷笑着说了一句。

约翰尼说:“他说,怪不得那两名水手一点儿也不着急。”

事实是,他们已经成功污染了在场所有人的灵魂。

加勒特突然看了西列斯一眼,挑衅一般地问了一句。约翰尼迟疑着,不知道是否有必要翻译过来。加勒特粗鲁地推了他一把,约翰尼这才说:“呃,他说……您怎么……到现在才发现。”

约翰尼有点歉意地朝西列斯笑了笑。

西列斯摇了摇头,简单地说:“这的确是我的问题,非常抱歉。”

福利瓯海仿佛有着一种漩涡般的魔力,所有来到这里的人们,他们终究失去了平时的理智。

对于西列斯来说,这也算是一个教训。那种粘稠的、蛛网缠身的感觉,他实际上已经经历过一次了。但这一次是更为缓慢的、来自阴影的侵蚀。

西列斯暗自叹了一口气,捏了捏鼻梁,尽可能让自己冷静。琴多默不作声地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知道他心爱的神明可能又在自责,但当他们出发,他们也没法提前意识到这一次旅途中真正的风险,来自于无处不在的水源。

加勒特默然片刻,难得露出了一丝真诚,他说了一句话,然后就摇了摇头,暂时转身离开了。

约翰尼说:“他说,这种事情在我们每一个人的意料之外。”

西列斯保持着沉默。很快,他们也离开了这个帐篷。不久,加勒特与奈杰尔过来,干脆利落地拆掉了这个帐篷,让这些物资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。其余人惊讶地看着他们的行动。

加勒特高声说着什么。根据约翰尼的翻译,加勒特暂时没有将那个泥碗的问题告诉在场所有人,不过他的确提及了巡逻、守夜等等需要分配的任务。

同时他也提到,目前那三名水手、福斯特、亚尔佩特这三个人,都需要看管并且与他人隔离。这一点其他人并没有什么意见。

其他人开始吃饭。不过知道内情的西列斯等人并没有吃这顿午餐,即便他们的确感到了一些饥饿。

西列斯开始给在场所有人进行灵性判定,包括他自己和琴多。

【守密人,西列斯·诺埃尔(大学教授)正在进行一次灵性判定。】

【灵性:76/……】

不出所料的是,灵性果然少了不少。当然,灵性这个数值本身就是波动的。在现实世界,这个数字必定会随着身体状态、精神状态而发生改变。

但是,西列斯同时也意识到,如果他的灵性仍旧维持在90左右的话,那么他可能在更早之前就能感受到那丝冥冥之中的不对劲。

……现在后悔也于事无补。他冷静地告诫自己。这趟旅程已经让他得到了不少教训。他选定了一个合适的数值。

【灵性:76/45,成功。】

【哦,我亲爱的守密人终于想起来还可以进行灵性判定,可喜可贺。在过去短短几天里,你就已经错失了许许多多个合适的灵性判定的机会。幸运的是,现在还来得及。】

西列斯静默地面对着这个结果——以及来自骰子的嘲讽——一时间感到心情颇为复杂。

关于琴多的灵性判定也值得一提。

【灵性:75/56,成功。】

【福利瓯海与无烬之地有着截然不同的情况。在无烬之地,人们可以靠脚走到安全地带;而在福利瓯海,靠游泳只有可能将自己累死。所以,记得回头跟李加迪亚抱怨阿莫伊斯的冷酷无情。】

西列斯:“……”

骰子在说什么冷笑话?

不过西列斯的确从骰子的提示中意识到了一些问题。福利瓯海的情况确实比他们想象中疯狂得多,也严重得多。人们在这儿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软弱无力。

……事实上,在过去一段时间里,西列斯与琴多的置身事外也意味着另外一件事情:他们潜藏着的某种傲慢。

他们认为自己能控制住局面,所以一直放任着事情往下发展。幸运的是他们在这个时候猛地意识到情况已经不太对劲,决定在这个时候阻止这一切的发生。

他们受到的污染,或许也无形中放大了他们这种想法。

联想起自己不久前刚刚领悟到的一件事情,西列斯不得不叹了一口气,在心中提醒自己:别以为这个世界真的就已经成了你的剧本和舞台。

西列斯首先判定了中午没有吃午餐的人;在其他那些人吃完午餐之后,他才给他们进行了一次灵性判定。灵性判定的结果也带来了一些问题,有好几个人的灵性太低,又有好几个人的灵性太高。

这些人一一处理完,有些人则露出了如梦初醒的表情。在短时间内,孤岛上的氛围好了不少。哥尔登船长都瞪着眼睛,一脸沉思地蹲在篝火前。

……顺带一提,哥尔登船长就是灵性太低的其中一人。

西列斯有点怀疑他的烈酒是不是有问题,毕竟一旦提及酒,人们必定会想到酒水与享乐之神埃尔科奥,而这位神明恐怕就是被贴米亚法吞食,陨落在福利瓯海。

不过西列斯权衡了一下,认为这不能说是现在的重心,便只是暂且将这个问题记在心里。

真的做完这些事情,并且开始巡逻和看守的工作的时候,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两点。

他们几乎小半个白天没有吃东西,不过思考起来思绪反而正常了不少。以往西列斯一直有一种……怪异的,所有思绪都黏连在一起的感觉。

“这件事情算是结束了吗?”琴多不由得问。

西列斯摇了摇头:“福斯特那边……我相当怀疑,他仍旧会做点什么。”

琴多皱了皱眉,他嘀咕着说:“现在已经是12日,距离和阿方索说好的会和日期也只剩下八天。我们来得及在此之前做完想做的一切吗?我有点怀疑。”

“别担心,尽力而为。”西列斯说,“至少我们已经 找到了那个泥碗。”

说到那个泥碗,琴多不由露出一丝微妙的表情。他说:“短时间内,我可能连喝水都要查清楚来源了。”他想了想,贴切地做了一个比喻,“就好像喝茶的时候突然发现茶壶里泡着一只蟑螂。”

西列斯:“……”

他无言地望了望天空,心想,费希尔世界为什么非得拥有贴米亚法这位神明?

看看祂的信徒以及由祂衍生而来的旧神追随者,都干了些什么好事!

琴多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一个虽贴切但恶心的比喻,他干巴巴地笑了一声,然后讨好一样地蹭了蹭西列斯的脸颊。

下午四点的时候,琴多再一次收到了来自海鸟的传讯。他低声跟西列斯解释说:“他们距离这儿不远了,大概还有三个小时左右就会抵达。”

西列斯点了点头,但也越发感到警惕。越是接近这个时刻,他就越是感到不安,尤其是在从那个泥碗的影响中脱离出来之后。

这一个下午的时间,他都在回顾、思考过去几天里发生的事情。他惊讶于自己居然这么顺理成章地无视了许许多多的怪异之处,甚至于有意无意地帮助福斯特达成所愿。

从抵达金斯莱,到最终流落到孤岛,到亚尔佩特断手。应该说,恰恰是这一天清晨海边晕染出的那一片血色,惊醒了西列斯。

他不由得想到来自凯兰的那份独白。

在那封长信中,凯兰提及,她的生活好像就那么一天天普通而寻常地继续下去。但只是突然有一天,她回身审视自己的人生,才意识到自己早已经偏离了出发时候的路线。

西列斯如今的感受也是这样。

现在他们每个人都坐在孤岛中央露营地的篝火旁,那几个可疑的人被绑在一起。水晶号的大副时不时起身去处理一下亚尔佩特的伤口。

他们在安静地等待着马林号的到来。奇怪的是,在此之前,他们从未有过如此沉静、如此耐心的表现。

西列斯跟琴多提及了自己的感受。他说:“这趟旅程让我感到……”他想了想,“意外的收获。”

“每趟旅程总能带来一些收获。”琴多低声说,“嗯……这是普拉亚家族的祖训。”

西列斯失笑,他转而说:“尽管这并不是这次旅途的终点。”

之后他们还需要前往福利瓯海那些未曾探明的区域,仍旧需要前往无烬之地与阿方索汇合。但是不管怎么样,只是这短短四天的经历,就让西列斯感到心情复杂。

他望向了亚尔佩特。那个年轻人如今还昏迷着,不过情况看起来还算稳定。他一直昏迷不醒,这一点的确让人感到一丝担忧。

时间一点一滴流逝。天色渐渐昏暗下来。人们开始觉得又饿又渴。但是物资基本已经没了。

六点多的时候,加勒特也有点焦躁起来。他频繁看向西列斯与琴多,而后两者则始终保持着冷静与默然。琴多只是无聊地把玩着西列斯的手指。

六点半的时候,突然地,有人大喊了一声。所有人都偏头望了过去。他们望见两艘在夕阳中逐渐朝他们驶来的船只。每个人都怔了一下,然后开始了欢呼。

被绑在那儿的福斯特动了一下,目光怔怔地望着那两艘船,表情甚至称得上悲哀。

西列斯注意到了他的表情,思索了片刻,便与琴多一起去到了这边。他们没有离得很近,只是隔了一两米的距离。西列斯对福斯特说:“你打算返航,还是继续前进?”

福斯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的目光仍旧称得上绝望。周围人都在欢呼,但他却好似走投无路。

琴多想说什么,但最终摇了摇头。他转而对西列斯说:“他似乎已经没救了。”

西列斯也默然望着福斯特。他也给福斯特做过意志判定和灵性判定。福斯特的意志正在变低,但他的灵性却在升高。就仿佛,其他人的精神失活,带来了福斯特的精神污染。

……他们的确已经搞清楚了这一次旅途的问题所在,但是关于福斯特·朗希、关于朗希家族、关于三十多年前那件往事的后续影响,他们似乎还知之甚少。

西列斯斟酌了片刻之后,在所有人的欢呼与兴奋的等待中,平静地对福斯特说:“那个泥碗,其实是朗希家族的象征,是吗?”

福斯特·朗希动了一下,但没有说话。

“我的猜测是,朗希家族那个晕船的说法,最终的目的是让家族每一代,或者隔几代,就派出一个人出海;除了这个人之外,其他的家族成员都不能出海。

“而出海的目的,则是一场献祭。朗希家族就是‘某些’生活在海上、孤岛上的旧神追随者在陆地上的接应对象。

“朗希家族为了证明自己的信仰坚定未曾动摇,也或许是为了弥补孤岛生活和陆地生活的差异,每隔一段时间,就会进行一次出海献祭。泥碗,就是这一次献祭活动的证明。

“你决定出海,你的父母长辈一开始并不同意。或许,是因为在你这个时候,朗希家族还不需要进行献祭,因为距离上一次的献祭还没有过去太久。

“但是你一直坚持。你不明就里,认为有必要调查清楚弗兰克·朗希曾经的经历。或许你还会认为,你的曾祖父被牵扯到了一场阴谋之中。

“你的坚持最终让你的长辈屈服了。那一瞬间你可能还会觉得洋洋得意。但很快,你知道了你的使命,你知道这一次你是要带着泥碗去海上献祭——你是在自讨苦吃、自寻死路。

“你真的想死吗?我不认为是这样,你只是想调查曾经发生的事情。说不定,只是因为加勒特当初的出言不逊,让你觉得不快,所以你才坚持要出海,你想证明自己,也想证明家族的无害。

“但你失望了。你不知道应该怎么做。你浑浑噩噩,好像还是仍旧继续曾经的目的。但是你自己心里很清楚,你其实是要将一船人都拖下水。

“所以你向我道歉。因为你给我写信的时候,你还不知道这一次出海的目的,当时你还不知道这是一次死亡之旅,以为对我来说,那不过是一次出游。

“你陷入了矛盾,但也或许,你正逐渐成为你所敬仰的曾祖父弗兰克·朗希那样的人。你决定将所有人都拖下水,是这样吗?亚尔佩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个替死鬼。

“你之前说我应该返航,但实际上,你很清楚,你的目的是让这一次出海的所有人,包括你自己,都死无葬身之地,死在这茫茫大海的波涛之中。这就是你的家族使命。

“……我们真正需要调查的,可能是朗希家族的过往故事。”

西列斯的话停在这里。但福斯特·朗希始终一言不发,他只是垂下头,静静地望着地面。他的表情相当麻木,甚至可以说是认命。

“……一切,都已经,来不及了。”福斯特·朗希突然低声说。他的声音仍旧相当沙哑。

马林号和另外一艘船到岸了。人们已经在收拾东西。瑰色的夕阳照拂着这座孤岛。人们分成了两批,上了不同的船。

西列斯的目光盯着福斯特看了片刻,然后摇头叹了一口气。

两名启示者下了船,小心地将那个水桶放在了一个铁皮箱子里,然后加上了好几把锁,并且将那个铁皮箱子彻底封死。

接着,他们走过来,把钥匙交给了琴多,而琴多则用李加迪亚的力量再一次封死了这个箱子。

“……没有用的。”福斯特突然抬起头,露出了一个恶意的笑容,“这只是,一个保险。”

他们的动作暂时停了下来,望向福斯特。

福斯特的表情变幻不定,目光像是恶意又像是善意。他像是在炫耀,又像是在提醒。他说:“海洋,从来,都不仅仅只是海洋。”

他似乎只能说这句话,说到这里就停了下来。他紧紧地闭上了嘴。

西列斯本来已经打算去帐篷那边收拾东西,然后离开孤岛,听到福斯特的话,他猛地停住了脚步。他转身望向了福斯特,确认福斯特不打算继续说话,便思索了片刻。

海洋不只是海洋?那还能是什么?

……突然地,西列斯望向了亚尔佩特。

因为亚尔佩特一直昏迷不醒,所以西列斯在之前的意志判定和灵性判定中,都忽略了这个人。但是现在,他似乎有必要查看一下亚尔佩特的情况。

“判定亚尔佩特·弗朗西斯科的意志属性。”他在心中说。

【守密人,亚尔佩特·弗朗西斯科(旧神追随者)正在进行一次意志判定。】

【意志:0/……】

只是看到这个意志属性,甚至不需要进行之后的判定,西列斯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。

亚尔佩特的灵魂从这具躯体里消失了。

他低声叹了一口气,意识到这趟旅途中一直缺席(但其实也最好一直缺席)的一个因素终究还是达成了:黑暗之海。

他望向了琴多,语气低沉:“是时候使用那艘独木船了。”